（原载于ZDNet China 2002年4月22日）

一、中国IT产业需要自主核心技术

最近我国的DVD产品出口到欧盟时，欧盟要求收取的专利费高达产品售价的20％之多，使产品无法销售，这是由于我们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而造成的。现在我国的IT制造业基本上是加工业，在加入WTO以后，上述的这类问题迫切需要得到解决。

以PC产业为例，Intel和微软这二个公司控制了PC产业上游、利润高的环节——CPU、OS和主要应用软件，我国PC企业做的大多是加工，利润很低。而因为不掌握核心技术，在信息安全方面也没有保证。PC产业的这种情况，在DVD、彩电等等产业中也类似。总之，我国IT产业大多属于加工业，既不是高利润，也没有自主权，也不能保障信息安全。为此，我们需要尽快掌握核心技术，主要是软件和集成电路芯片这两项。

二、建立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

对于中国的软件怎么发展有不同的观点，这里我们提出一个目标或口号是：“建立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”。

目标或口号很重要，也是客观上存在着的东西。80年代我国计算机产业开始发展的时候，是从抓应用起步的，这符合当时的国情，也取得了很大的成绩。后来有的文章总结那时发展软件的方针是所谓“让开大路、占领两厢”。这里，“让开大路”就是不做操作系统，基础软件，大型应用软件等，“占领两厢”就是先做各种行业应用软件、小型应用软件以及有关中文信息处理的软件等等，发挥我们的优势。但是，现在的情况不同了，我们不能继续这样的道路了。

近年来印度软件业的发展引起了国人的注意，人们都说要学习印度，但是，这也容易引起误解，认为中国可以像印度一样，照搬印度的模式。所以这里要分别二个概念，一个是印度经验、一个是印度模式。印度的经验中确实有很多好的东西可学，例如现在我国软件企业都在加强软件工程管理，做CMM认证等等，这就是学习印度的经验。印度的模式则是承接美国软件业的外包加工，主要是依靠接美国的软件公司的任务、是软件加工业，这种模式在中国不可能成为主要的模式。如果我们希望二、三年内在软件出口方面赶上或超过印度，这是不现实的。但如果是在软件规模、产值、整体水平等等方面赶上或超过印度，则是有可能的。实际上，现在在上述方面我们与印度的差距并不大，有些方面甚至比印度强。

为什么在软件出口方面我们短期内超不过印度呢？因为在这方面印度的条件比我们好，仅就语言条件来说，英语在印度是母语，在我国是第二外语，这一条件印度就比我国强得多。比如说，美国公司可以把支持服务中心放在印度，而如果由我国公司去做就做不好。再加上印度在软件工程管理方面的优势，它既有的市场优势等等，使我们短期内在软件加工方面超不过印度。

当然，软件外包加工任务我们也要做，但这不会成为我国软件业的主流，何况软件加工业也有明显的弱点，例如“9.11”以后，印度的软件出口受到美国软件市场低迷的严重影响，利润也大幅度地降低，今后如果我国加入了竞争，软件加工业的利润还会更低。

总之，中国软件业的发展主要应依靠内需市场，中国有巨大的内需市场，这个优越条件正是印度所缺少的。我们要从中国国情出发去学习印度经验，而不能照搬学印度的模式。中国的软件产业应该有自己的模式，这就是建立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。

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，软件产业不能没有自己的完整体系，这对于提高IT产业的竞争力，增强综合国力，保障信息安全，满足国家信息化的需求，适应加入WTO的情势等等，都是必要的。同时，建立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也具备充分的条件，下面举出其中重要的一些条件：

1．如上所述，中国有巨大的内需市场。印度的计算机业不发达，国内软件市场很小，只能主要靠软件出口。而中国的软件市场非常巨大，连微软也把中国看成是未来最大的软件市场。现在，中国光是PC每年就销售一千万台左右，还有更多的、各种各样的信息设备，又有国家信息化的需求，这个巨大的内需市场是最重要的条件。

2．客观上Internet的发展使现在的软件体系处于一个大变革的时期，开放源代码运动和Linux的兴起，都是有利的条件，例如有了Linux，我们能很快地发展自主的操作系统。

3．这些年来我国软件产业已有一定的基础，各地纷纷建立了软件园，软件人才的数量和素质也都有了提高，软件学院纷纷涌现，海外归国学者和国内科技人员正在互相结合，我国的人才优势正在发挥出来。

4．近年来18号文件等优惠政策出台，软件产业的发展环境正在改善。

当然，还可以举出其他的有利条件，这些都是我们在以前所不具备的，所以说，建立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。

一个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将包括基础软件（OS、数据库、工具......），中间件（适应Web服务的需求等等），应用软件（大型通用软体如Office等、各种行业软件和其他应用软件），嵌入式软件（适应各种IA设备的需要）等等。

实际上，自主和完整这两两者是相辅相成的，没有自主就没有完整，没有完整也就没有自主。例如，只有在自主的OS下才能建立完整的软件体系，而在Windows下我们只能做下游软件，不可能建立完整的软件体系。另一方面，如果软件体系不完整，例如缺少基础软件，就可能受制于人，也自主不了。所以这两者不可或缺，自主、完整是软件体系的重要特征。

建立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也能促进软件外加工的发展，现在国内外市场已经接轨，一个软件产品在国内成熟了，能够畅销，也就可以出口到外国去。因此主要以国内市场的需求带动软件发展，和出口到国际市场上去，这两者是不矛盾的。强调建立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，并不排斥在软件体系发展后，扩大软件产品的出口。

自主、完整的软件体系将大大促进创新，大家知道，发达国家在市场和标准方面的优势往往压制了发展中国家的创新。例如，在Windows下，我们只能做Windows的下游软件，而且如果微软也做类似的软件，在竞争上就不平等了。因为API是微软掌握的，正象人们所说的，这时微软既是“运动员”又是“裁判员”，别人很难竞争。现在有了Linux，还有很多其他自主知识产权的OS，在这些自主OS下，做什么软件都可以，竞争也是平等的，这就为创新开辟了道路。

现在软件界有很多创新的例子，例如永中的Office集成办公软件采用了数据集成技术，数据储藏库技术，采用Java、跨OS平台。科泰世纪的Zyc2000嵌入式操作系统，基于COM技术构成OS，它的ezCOM改进了msCOM。这些公司证明，依靠创新，可以用较小的投资、较短的时间做出大型通用软件或基础软件，实现跨越式发展，因为它们没有受到Windows的约束。其他在中文信息处理方面，有些公司如TRS、汉王、华建等等，也都利用各自在中文信息处理方面的优势做出了创新。

今年初北京市政府正版软件采购对软件产业界产生了很大的震动，这里，我国软件企业有价格、服务和信息安全等方面的优势，此外，我们还可以通过制订标准来进行支持。政府采购可以给我国软件企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，能拉动软件产业迅速地发展起来。

三、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

现在中国的集成电路（IC）产业还很薄弱，市场上我们自己生产的IC产品只占不到20％，而且主要是低档的IC，高档的CPU等产品都不是自己生产的，所以发展IC产业和发展软件产业同样是非常急迫的任务。

IC产业有两个方面，一是IC设计技术，一是IC制造厂。IC设计技术容易被人忽视，其实它的重要性不亚于IC制造，国外很多著名的IC公司也并没有自己的IC制造厂。我国的IC设计业特别是在18号文件出台后，在上海、北京很多地方发展很快，因为IC的设计不需要很大的投入，而一个IC制造厂需要的投资却高达10亿到20亿美元，短期内不可能建造很多。

在IC设计方面，要特别注意CPU，这是IC中最复杂的，是IC的制高点。现在人们常常把CPU分为“通用CPU”和“嵌入式CPU”，其实这种分类不大严格。所谓通用CPU主要是指PC上用的或服务器上用的CPU，主要是指x86体系结构，高性能的CPU。而嵌入式CPU主要是指应用于功能不太强的、各种各样的信息设备里，主要是以低价格、低功耗为特征。不过ARM公司的CPU是“嵌入式CPU”，但它也非常通用，而x86 CPU是“通用CPU”，但也可以用在嵌入式设备上，所以这样的分类不大严格。大致上我们可以理解，一个是x86体系结构、高性能，而另外一个是非x86体系结构、不是高性能。

从技术、知识产权等方面考虑，目前在中国比较现实的是为各种信息设备（IA），如手机、掌上电脑、信息家电、网络计算机等等开发嵌入式的CPU，它不是很高性能，也不必和x86结构兼容。IA的市场比PC更大，这种CPU的技术也比较容易掌握，并可以避免知识产权问题，是发展自主知识产权CPU的切入点。

至于发展非x86结构CPU也有两种方案，一是自己定义一个体系结构，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，但是需要开发自己的编译系统、OS和应用软件等等，软件的工作量很大。当然，有Linux等OS的支持，也是可以做的。另一是和其它的非x86结构兼容，比如和ARM、MIPS等兼容，这样做的优点是有现存软件的支持，可是也有缺点，即可能引起知识产权纠纷，因此这两种途径各有利弊。

嵌入式CPU有很多类型，比如手机的CPU需要低功耗，相对说比较难做，国家现在支持一些产业集团在开发国产手机芯片。嵌入式CPU中相对较容易做的是用于网络计算机（NC）中的CPU，它既不需要很高的性能，又不需要很低的功耗。

NC可以用Linux或其他自主操作系统，也可以做Windows的终端，兼容Windows的某些应用软件。网络计算机所需的Linux严格说不是嵌入式OS，而是一个桌面OS，这也是目前Linux的薄弱环节。在服务器领域Linux已经成熟，嵌入式Linux也很兴旺，只有在桌面领域Linux还没有取得突破，不过现在它也已慢慢地趋于成熟。最近桌面Linux的改进一是在易用性方面，有些桌面Linux初看起来已经很象Windows，在易用性方面有了很大的改善。桌面Linux的改进另一是在关键应用方面，对于NC来说，关键应用主要是两个，一是浏览器（包括Email），二是Office。因为它主要应用在企业、政府机关、学校等集团用户，不像家庭用户需要用成百上几的应用软件，需要玩各种各样的游戏。对于NC而言，只要这两大应用软件成熟了，桌面Linux就有可能推广。

事实上，现在很多PC都作为“瘦客户机”来使用，为了信息安全，免得有黑客、病毒入侵，或者数据被人取走，很多单位把PC的光盘、硬盘、软盘都拆掉了。在网络计算的环境中，网络带宽限制了PC的性能，在这种环境之下，NC和PC基本上是等价的。特别是在中国，出于安全、管理和性能价值比的考虑，NC在很多情况下是合适的。一个普通的PC要四、五千元，一个网络计算机可能不到2000元，为什么非要用PC呢？而且从总拥有成本考虑，NC的优点更多，因为NC的维护、升级等耗费大大减少。同时，NC没有硬盘、软盘，光盘、风扇等运转部件，很安静，不易坏，像一般家用电器一样，想开就开，想关就关。

客观地说，NC和PC各有千秋，NC当然也有弱点。如果没有宽带网，肯定用不了NC。这两者将会同时并存。如果分析市场情况，有些地方用NC比较好，有些地方用PC比较好，大体来讲，有一半左右的场合可能用NC代替PC。当然，有些人永远不会喜欢NC，他用惯了PC，觉得PC好，有“自由”，所以在发达国家很难推广NC，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用惯了PC，一旦用NC，就觉得没有“自由”了，一切都在高度集中的管理之下，这对于很多人是不能接受的。但在中国，很多人没有用过PC，用NC反而觉得很省心，什么事情都是系统管理员在管，自己不用操心了，这就是国情的不同。

看来NC和桌面Linux都有可能在中国取得成功，因为中国的电子政务、企业信息化、校校通等等应用，都可以采用基于NC的解决方案，中国信息化将带动NC和相应软件的发展，这对产业界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。目前在市场上已经有采用自主知识产权的方舟CPU（32位、自主RISC体系结构、266MHz）和Linux构成的NC，希望这样的NC能够得到推广。

倪光南院士简介：汉族，1939年生，浙江镇海人。1961年毕业于南京工学院(现为东南大学),首创在汉字输入中应用联想功能，中科院计算所公司和联想集团首任总工程师。主持开发了联想式汉字系统、联想系列微型机，先后于1988和 1992年二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，联想集团即以开发成功联想汉字系统起家并由此而得名。1994年被遴选为首批中国工程院院士，现为全国政协委员，中科院计算所研究员、博导。